文山包种:一包一世界,一叶一清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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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山包种:一包一世界,一叶一清欢

台湾的茶里,文山包种是个“轻”字。轻发酵,轻焙火,轻得几乎要飞起来,像是春天里第一只从枝头弹起的鸟。它不像冻顶乌龙那样厚重,不像东方美人那样浓艳,它只是一款清茶,清香、清扬、清甘。你喝它的时候,会觉得整个春天都轻了,轻得像一层薄薄的雾,浮在杯口。

包种这个名字,来自一个很实在的动作:包。一百多年前,福建安溪的茶商把制好的茶叶每四两装成一包,用两张毛边纸内外相衬,包成长方形的四方包,外面盖上茶名和行号印章。茶客去买茶,会说“包也种啊茶”,一来二去,就成了“包种”
。这个来历朴素得很,没有神迹,没有帝王赐名,只是一个商人的包装习惯,被时间叫成了名字。

后来这种制法和包装传到了台湾。1881年,福建茶商吴福源在台北开设源隆号,专做包种茶;安溪茶商王安定、张古魁合伙开了建成号,专门经营销售。再后来,王水锦和魏静来到台湾,在南港大坑栽培种植,把技术教给当地茶农,产区渐渐扩展到文山地区。台湾所产的条形包种茶,以文山、南港一带最为出名,于是“文山包种”这四个字,便成了这种茶的名姓。

我第一次喝文山包种,是在一个台北朋友家里。他从柜子里取出一罐,打开锡纸袋,一股清幽的香气便飘了出来。那香气不浓,不烈,像是一阵从山间吹来的风,带着兰草和桂花的味道,若有若无地拂过鼻尖。他把茶叶倒在白纸上让我看,条索紧结,自然卷曲,色泽墨绿,上面带着一层灰白色的点,像是青蛙背上的纹路。他说,这叫“青蛙皮”,是文山包种特有的标志。好的包种茶看起来鲜活,幼枝和心芽连在一起,自然弯着,像是还没有睡醒的样子。

他泡茶的水温控制在九十度上下,用的是白瓷盖碗。水注入碗中,那些墨绿的条索慢慢舒展开来,像是蜷缩了一夜的叶子终于伸了个懒腰。汤色是蜜绿泛金黄的,清亮得像是早晨的溪水。我端起杯,先闻,再品。香气是清扬的,带着明显的花香,不闷,不浊,直直地往鼻腔里钻。茶汤入口,甘醇鲜爽,活泼得像是一条小鱼在舌尖上跳了一下。咽下去后,喉底泛起一丝清甜,齿颊间留着淡淡的花香,久久不散。

朋友说,文山包种是台湾乌龙茶里发酵程度最轻的,只有百分之八到十,接近绿茶,所以又叫“清茶”。它讲究的就是一个“清”字。香气要清扬,滋味要清甘,汤色要清亮。世界上没有一种茶像文山包种这样讲究香气品质,它的加工手法,像是在呵护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,极尽温柔体贴,小心翼翼。

他说这话时,我想起坪林。坪林是文山包种的核心产区,北势溪从中间蜿蜒而过,两岸是苍翠的茶园。那里的茶农坚持手工采摘,发酵程度的拿捏、火候的控制,全靠师傅的经验。采摘的标准是“二叶一心”,采的时候要用双手弹力平断茶叶,断口要圆,不能挤压,一挤压出汁,茶梗就变红,茶质就坏了。这些细节听起来繁琐,可正是这些繁琐,才让一包茶有了它的脾气。

朋友又泡了第二泡。这一次,花香更明显了,像是有人把一捧刚摘下来的野花放在你面前。第三泡,滋味淡了一些,可那清甜反而更清楚了,像是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贝壳。我端着杯,看碗底那些已经完全展开的芽叶,一片片嫩绿柔软,完整得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。谁能想到几分钟前,它们还蜷缩着,像是一把把收拢的伞?

我忽然想,文山包种的好,大概就好在这个“轻”上。它不追求厚重,不追求陈化,不追求那种需要时间慢慢打磨的深度。它就是清,就是鲜,就是那一口香气直上鼻腔的爽利。像是年轻时的某一天,你走在山路上,忽然闻到一阵花香,不知道是什么花,也不知道从哪里来,可那一瞬间,你整个人都轻了,像是被风托了一下。

坪林的茶一年可以采五次,春茶和冬茶品质最好。春茶在三四月间,冬茶在十月下旬到十一月,气温低,产量少,滋味反而更甜润。朋友说,他最爱的是冬茶,那种甜是冷出来的,像是冬天早晨的霜,薄薄一层,太阳一出来就化了,可就在它化的那一刻,你尝到了甜。

那天下午,我喝了好几泡。从第一泡的清香,喝到第五泡的清甜。茶汤的颜色从蜜绿渐渐淡下去,可那香气始终在,像是那条北势溪的水,从山上流到山下,一直流,一直清。我放下杯子,心想:文山包种就是一包茶。它被包在毛边纸里,从安溪包到台北,从清朝包到今天,包来包去,包住的是一整个台湾北部的春天。你把它打开,泡开,它就把那个春天,一层一层地交给你。不重,不浓,不逼你品味,只是安安静静地,把那一口清欢,递到你手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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