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螺春:太湖烟水一盏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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碧螺春:太湖烟水一盏春

我总觉得,碧螺春这个名字,是茶里最像江南的一个。

“碧”是颜色,是太湖水的颜色,是春天深处那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绿;“螺”是形状,是卷曲如螺的芽叶,是蜷缩着身子做着一个长长春梦的小小生灵;“春”是时节,是清明前后那几十天里,天地间所有温柔的总和。三个字连在一起念出来,唇齿间便有了水声,有了风声,有了江南三月烟雨蒙蒙的湿润气息。

我第一次喝碧螺春,是在苏州。那是一个三月的下午,朋友带我去东山。车行在太湖边上,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水。那水是浅碧色的,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翡翠,偶尔有风过时,才泛起一层细细的涟漪。水面上浮着几座小山,隐隐约约的,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青螺。朋友说,碧螺春的原产地就在前面,东山和西山,是洞庭东西山,不是湖南那个洞庭湖。

我那时才知道,原来碧螺春的全称叫“洞庭碧螺春”,此洞庭非彼洞庭。它生在太湖的东山和西山之上,像是太湖养大的两个孩子,一个在东边,一个在西边,隔着万顷碧水遥遥相望。

到了东山,朋友领我走进一家茶农家。那是一个不大的院子,三面环山,一面临水。院子里种着几株枇杷树,叶子肥厚油亮,正在抽新芽。茶农老周迎出来,六十多岁的年纪,皮肤被湖风和日头磨得黝黑,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便堆成一把扇子。他听说我想看茶树,便领我往后山走。

后山不高,却极幽。山路两旁都是茶树,一垄一垄地排着,顺着山坡往上蔓延。但奇怪的是,这茶树并不是单独种的,而是和枇杷、杨梅、橘子这些果树间种在一起。茶树矮矮的,只到膝盖那么高,枝条纤细,叶子小小的,椭圆形的,边缘有细密的锯齿。它们躲在果树的荫下,像是怯生生的孩子,躲在大人的身后。

“为什么要和果树种在一起?”我问。

老周说:“碧螺春就是这样,天生要和果树做邻居。茶吸果香,果吸茶香,互相养着,谁也离不开谁。你看这茶树,它不喜强光,果树给它遮着;它怕北风,果树给它挡着;果树呢,也需要茶树固住水土。它们在一起长了几百年了,早就分不开了。”

我蹲下身,仔细看那些茶树。果然,叶子绿得深沉,带着一层蜡质的光,摸上去厚实而有韧性。我摘了一片放嘴里嚼,初时有些苦涩,嚼着嚼着,便有一股清香从舌根底下冒出来,说不清是花香还是果香,只觉得满口都是春天的气息。

老周说:“碧螺春的采摘,比别的茶都要早。春分前后就开始,到清明就结束了。采的时候只采一芽一叶初展,芽要嫩,叶要小,长一点的都不要。熟练的采茶工,一天也就采个一两斤鲜叶。四斤鲜叶才做一斤干茶。你想想,一斤干茶里有多少芽叶?少说也有六七万个。”

我心里算了一下,六七万个芽叶,一个一个地用手指掐下来,那得花多少时间?这哪里是在采茶,分明是在从时光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掏春天。

回到院子里,老周说要给我炒茶。他走进灶房,那灶上安着一口大铁锅,锅是斜着放的,据说这样便于操作。他把锅烧热,温度很高,手掌悬在锅面上方都能感到灼人。然后他把一篮刚采回来的鲜叶倒进去,只听“刺啦”一声,一股白气腾起来,整个灶房都弥漫着浓郁的花果香。那种香气比泡出来的茶要浓烈十倍,带着青涩的野性,像是把整座山的春天都投进了锅里。

他的手在锅里飞快地翻动,抖、炒、揉、搓,动作连贯得像是舞蹈。那茶叶在他手里渐渐变了颜色,由嫩绿变成暗绿,由舒展变得卷曲。他的手越揉越快,茶条越卷越紧,最后竟卷成了一个个小小的螺。炒到最后,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可手上的动作依然一丝不乱。

炒好的碧螺春摊在竹筛上,颜色是墨绿中带着银白的毫毛,卷曲如螺,每一粒都小巧玲珑,像极了太湖里那些小小螺蛳。我拈起一颗放在掌心,它很轻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像是一片蜷缩的羽毛。可凑近闻时,那股香气却浓得化不开,带着花果的甜,带着山野的清,带着太湖的润,扑鼻而来,沁入心脾。

那天晚上,老周用虎跑泉水泡了一杯碧螺春。水是刚烧开的,他先往杯中倒了一点,把茶叶放进去,那茶叶便在水里缓缓地舒展开来。他看着,说:“你看,它在呼吸。”我探头去看,那些卷曲的螺正在一粒粒地打开,像无数个刚从梦中醒来的小人,伸着懒腰,打着哈欠,把蜷缩了一整个春天的身体慢慢展开。芽叶舒展后,便一片片沉入杯底,根根直立,像是水底的一片微型森林。

汤色是极浅极浅的碧,近乎透明。我端起杯,先闻香,再品味。那香气是层层叠叠的,先是花果的甜香,再是草木的清香,最后是一缕幽幽的兰香。喝一口,鲜爽甘醇,舌尖上像是有一朵花在绽放。咽下去后,喉头泛起一丝凉意,那凉意里又带着甜,像是太湖的风吹过舌尖,吹进了心里。

老周说,碧螺春最忌讳用滚水泡,水温高了,茶就烫熟了,香气就没了。要用七八十度的水,先倒水再放茶,让茶叶自己慢慢沉下去,慢慢舒展开来。他说这话时,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极郑重的事,又像是在说一个极简单的道理。

我想,或许这就是江南的性子。不急,不躁,不争,不抢。像碧螺春一样,在果树的荫蔽下慢慢生长,在茶农的指尖上慢慢成形,在温热的水里慢慢舒展。它不浓烈,不张扬,不追求一入口就惊艳四方,而是让滋味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,像太湖上的烟波,一层一层地荡开,荡到最远的地方,再慢慢地收回来。

离开东山的时候,老周送我到村口。他指着远处隐约的西山说:“那边也产碧螺春,和这边的是同一个品种,同一种手艺。只是隔着一片水,味道略微不同。东山的茶更清雅些,西山的茶更醇厚些。就像两个人,隔着太湖说话,说的是一样的话,可声音传过来,就有了水的韵味。”

我望着那一片苍茫的湖面,望着湖面上若隐若现的西山,忽然觉得,碧螺春的味道,大概就是这样——隔着水,隔着山,隔着时间,把春天的滋味一点一点地传递过来。你在杯里喝到的,不只是茶叶,还有那一方水土的性情,还有那些茶农在云雾里弯腰的身影,还有千百年来太湖边上一个又一个安静的春天。

回到家后,我泡了一杯从东山带回的碧螺春。开水注入,那些小小的螺便在杯中缓缓地旋转、舒展、沉落。我趴在桌上,看了很久很久。我看到它们在水中慢慢醒来的样子,像一群刚刚破茧的蝶,又像一群久别重逢的故人。

我轻轻地喝了一口。那滋味,像是把整个太湖的春天都含在了嘴里。清是清的,可清里有厚;淡是淡的,可淡里有韵。它不像烈酒那样让你一下子记住,却会在你心里慢慢地渗,慢慢地渗,渗进所有的缝隙,渗进所有的日子里。

后来有朋友问我,碧螺春到底好在哪里?我说,好就好在它的慢。它慢悠悠地长,慢悠悠地被采下,慢悠悠地被炒制,慢悠悠地在杯里舒展,最后慢悠悠地把春天送到你唇边。在这个什么都讲究快的时代里,碧螺春是一种温柔的抵抗。它告诉你,有些东西急不得,有些滋味等不来,有些春天,必须一寸一寸地,才能收进心里。

而我此刻,正坐在窗前,泡着一杯碧螺春,看它在杯里慢慢地舒展开来。窗外是北方的春天,风还带着些料峭。可这杯茶里,却有整个江南的烟水,整个太湖的春色,整个东山的温柔。

我慢慢地喝着,慢慢地,把那个烟波浩渺的春天,喝进了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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